4 法国导演、也曾是《电影手册》的编辑奥利维耶·阿萨亚斯,心仪侯氏电影,到台湾拍了纪录片《H.H.H》,最记得是跟着侯孝贤回到长大的地方,讲他的“童年往事”,语言表情极有生气的样子。我记得有次“法语联盟”到南京大学来放这部片子,是“法国电影周”当中的一部,礼堂很大,坐满了法语系的学生。当然没有几个人知道侯孝贤,都是被老师叫来学法语,谁知道银幕上出来一个操着台式国语的小个子,不停讲讲讲。我以为十分钟,观众就要跑光了,没想到都津津有味看到了最后。这是侯孝贤自身有蓬勃的生命力。都说他的片子闷,实际上会看、爱看的人,能看出他电影里的生猛。
5 我最早不是看到侯孝贤的电影,是听到的。盗版的唱片先于盗版的文艺片。记得有一阵街上卖CD的店,除了放欧美金曲,就放S.E.N.S.的电子乐《悲情城市》。悲、情、城、市,四个中文字撑满唱片封套。电音缭绕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怎么个悲情法,只觉得神秘。实际上看到电影,也确实神秘,没见镜头离人这么远的,有时看见人形晃动、奔逃、追杀,远处有叫喊和枪声,镜头就去看山看云看海了。我们当时,只认得一个梁朝伟,之前看的都是他的搞笑片,谁知道在里面是个哑巴,表情也木然,有时还黑了屏打出一段文字。后来,读资料也知道拍片前后,台湾历史的转变与台湾电影的处境。但最动人的,还是那种一言不发时的气氛。
6 就像看《海上花》,我非常喜欢一开头九分钟长镜头,有一阵翻来覆去地看,里面有一种迷人气氛和情调,旧小说里也许有,但从没这么想象过,直觉是很亲切,但真是从未所见。《电影手册》的评论人Alain Bergala形容《海上花》是德拉克洛瓦的名画《阿尔及尔的女人》一样,被德加誉为“画下脑海中的影像”而非记录当下双眼所见之景。对我而言,这是一种“再现”,文化的再现,逝去之美的再现。
7 以前看《悲情城市》、《戏梦人生》当然要从历史角度来看,看《恋恋风尘》、《风柜里来的人》也要从社会学来看。后来听说侯孝贤从沈从文的《我的自传》里获得了拍电影新的视角,去拍所谓“自然法则底下的人的活动”。于是,有一阵子电影青年们都寻这部小书来读,一个二十多岁乡下文学青年写的“自传”。作为观众也由此懂得,所谓“悲情”,绝不仅是要拍一股子哀怨悲愤,而是用一种俯视与客观的眼光来看待这段历史当中的人的境遇。冷冷的、远远的,但里面有一种更大的悲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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